桃園平鎮、中壢與八德三區交界的龍岡,有一處氣味與語言皆與周邊略顯殊異的所在。街邊攤販飄散著香蘭與各式醃漬物的氣息,市場裡陳列著少見的雲南醃菜與緬甸香料,人群之中,偶爾傳來幾句雲南話。這裡是位於龍岡金三角的忠貞新村,一座仍有許多人安家立命的眷村,也是龍岡米干節的核心場域。
不同於多數轉為展示用途的舊眷村空屋,忠貞新村的「活」,來自日常持續運作的狀態。市場依舊開張,米干店鍋氣不歇,長輩以母語閒談,孩子在巷弄間成長。戰亂與遷徙的記憶並未遠去,而是靜靜嵌入生活紋理之中,等待被重新提起。
歷年米干節規劃的文化小旅行,是將原本分散的生活片段串連為一條可循的路徑。對外地訪客而言,不必依賴零碎印象或臨時摸索,沿著動線行走,便能逐步理解此地的飲食、族群與歷史脈絡。
行程自換裝展開。忠貞文化園區內的黑山銀花,收藏傣族、哈尼族、傈僳族與彝族等雲南少數民族的節慶服飾。刺繡紋樣與配色各有其源流,對應不同族群與節令。
當黑底衣衫著於身上,銀飾帽冠細工繁複、生光流轉,人雖仍立於台灣,感官卻彷彿被牽引至邊境山林。這種微妙的錯置感,反而使人更容易進入多重文化交織的脈絡之中。
換裝後,由在地達人引領步入忠貞市場。此處有別於刻意營造的觀光場景,不僅是一座充滿活力的傳統市場,更可視為在地少數民族後裔延續飲食記憶的日常場域。攤位上陳列著難以逐一辨識的蔬菜與香料,依清真規範製作的醬菜,以及以家鄉菌種發酵的醃漬物並列其間。
來自緬甸的華裔店主閃妹,在台生活已逾二十年。她從故鄉帶來的不僅是食材,更是一整套承襲自家鄉母親的風味體系。
無論是有「雲南起司」之稱的乳扇,或各式穆斯林傳統食品,這些味道跨越語言與疆界,在異地持續發酵。不僅成為記憶最穩定的承載,也使來自不同地域的移居者,在此逐漸凝聚為一個新的生活共同體。
忠貞市場旁有間眷村口米干,常被稱為「被米干耽誤的滷味店」。除滷味吸引各地饕客外,店內從一樓至二樓,除了保留眷村紅白木門和招牌外,還密集陳列著軍服、勳章、老家具、補給票與結婚證書等物件,多由懷念家人的眷屬捐來此地保存。這些物件未經過度修飾,每一件背後,皆是一段具體的人生。
近日新增的雲南粑粑體驗,其製作方式亦別於台灣常見的原住民、客家或日式麻糬。舂製過程需兩人配合,舂者一手持木杵搗擊糯米,另一手固定木杵底部的糯米團,協助者則適時撒入蘇子,動作之間講求默契與穩定節拍。
完成後的粑粑不若麻糬細緻,卻更顯紮實飽滿,淋上煉乳食用時,顆粒分明的口感更呈現出滇緬山林生活的質樸氣息。糯米雖經反覆搗擊而碎,最終卻凝結成團,將蘇子牢牢包裹其中,某種程度上也映照出孤軍及其後裔的生命經驗——曾各自離散,卻在共同的歷史磨礪中重新凝聚,形成堅韌而不斷的向心力量。
隨後的米干DIY手作,使文化由觀看轉為實際參與在地人的每天日常。將米漿緩緩倒於略抹薄油的蒸盤上,入鍋蒸熟後揭起、晾涼折疊,再切成薄片。
過程看似簡單,實則講究火候與手感。指尖觸及尚帶溫度的米皮,柔軟而富韌性,從製作到入口,皆可體會這道日常主食所蘊含的耐心與節度。
搭配的紹子米干,以番茄熬製湯底,加入草果等多種香料,色澤紅潤,風味卻醇厚溫和,也反映了忠貞新村的民族融合。
簸箕飯為雲南人款待賓客的共享飲食形式,將蔥油雞、豬皮、炸豌豆、滷味,以及香蘭與椰子糕等甜點依序鋪陳於竹編淺籃之中。上菜過程伴隨少數民族歌舞,保留節慶特有的節奏與儀式感。若欲體驗以手取食的飲食方式,現場亦備有手套與餐具,讓不同習慣的參與者皆能自在加入。
此外,雲南打歌亦為不可錯過的體驗。此為少數民族圍繞篝火歌舞的傳統形式,當三弦與歌聲一旦響起,不需任何預備知識,便能自然融入其中。當歷史暫時退至背景,浮現的是人與人之間,在他鄉逐漸轉為故鄉的連結。
餐後,行程轉入異域故事館。館舍外觀低調,內部卻承載厚重歷史。創辦人王根深為緬甸華僑,年輕時受華文教育感召,投身異域報國,在情報工作中歷經險境,最終輾轉來台。對仍滯留泰北的孤軍與遺眷,他始終難以放下。歷時十餘年蒐集史料,方才建成此館。他曾言,若這段歷史未能被保存,將成為人生難以彌補的缺憾。
館內分為「亂、靜、迷、回、容」五大主題空間,沿此動線行走,如同閱讀一部濃縮數十年苦難的歷史。「亂」重現戰地滿地彈殼的景象,陳列槍枝、軍用品與官方文件;那些泛黃紙張,是這支部隊曾經存在的直接證據,亦映照其長期未被承認的處境。
「靜」以鋼構小女孩的裝置藝術,呈現戰火中生離的創痛,其沉重遠勝死別。「迷」則指向長年戰事後的困頓與罌粟種植所衍生的現實困境。
「回」以飛往台灣的機艙舷窗為意象,呈現歷次撤軍過程;訪客手持仿機票設計的門票進入展區,在形式上對應返國的歷史經驗。
最終抵達「容」,透過重現改建前忠貞新村的居家場景,象徵歷經流離後終於得以安身。
園區文化總監李福英的生命經歷,使這段歷史更形具體。她是王根深妻子的妹妹,父親為孤軍第五軍十八師上校團長,因驍勇善戰,多次撤台時皆被留下駐守,最終客死異國。
她在金三角叢林中長大,幼時出行仰賴騾隊馱運,自籃縫間向外張望,是她對「移動」最初的記憶。直至十餘歲離開叢林,才首次見到汽車。十三歲依親返台時僅通雲南話,讀寫能力有限,只能與年幼學童同班學習,並在祖父指導下,逐步補足語言與文字能力。
即便已多次講述這段歷史,談及生離死別時,她仍難掩情緒。她回憶童年,常見父親反覆取出一塊布默默凝視,當時只覺得那不過是一塊舊布,長大後才明白那是國旗。對沒有國籍的人而言,那面旗不僅是象徵,而是確認自身仍有所屬的依據。不少父執輩將國旗貼身攜帶,甚至相約,若戰死沙場,便以青天白日旗為識別,在戰亂中相認家人。
她的母親為傈僳族。儘管夫妻性情剛烈、衝突不斷,父親甚至曾於爭執中開槍示警,母親仍在來台後將販售米干為生的積蓄攢下,將父親在緬甸與其他妻子所生的子女等人一一接回,前後達十餘人,而她自己僅育三子。這些孩子後來多成為家族事業的重要支柱。若要追問這樣的胸襟從何而來,或許正因歷經流離與失去,才更深刻理解「把家和人留住」的意義。
異域故事館出口處,重現眷村家戶標誌的紅色大門旁懸掛著一副對聯,右側三字刻意改動筆畫,隱喻孤軍的遺憾與期盼。「異」將「田」改為「國」,寓意包含唯有國家方能守土;「忠」之「心」多出一點,象徵顛沛流離後獲得泰皇收留,忠心更形沉重;「憾」則少去一點,寄望遺憾得以減輕。細微的筆畫增減,道盡難以言說的情感。
走訪龍岡金三角,所見不僅是異國風味與節慶活動,更是至今仍在延續的生活現場。透過雲南米干與粑粑、孤軍故事的層層堆疊,也能逐漸體會他們在遷徙與動盪中,「家」是如何一點一點重新建回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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